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失眠的毛病是在宫里落下的。
冷宫的夜长,无宠的嫔妃不得额外用烛。
我在黑暗里坐了五年,习惯了不闭,也习惯了一个人。
回到裴府也是。
入夜后我在院中走动,不知不觉走到了书房门前。
门虚掩。
人不在。
桌上的奏折码了半尺高,笔洗里的水发黑,不知多久没换。
我本想走。
可桌角压着一摞信笺。
信笺上的朱批。
天子御笔,我认得。
抽出第一封。
"臣裴衍叩请陛下开恩,放还臣妻苏蘅归家。臣妻体弱,不堪宫中侍奉之劳,伏乞圣上垂怜。"
御笔朱批:不准。
第二封。
"臣愿削官三级,乞还臣妻。"
朱批:驳。
第三封。第七封。第十五封。
措辞一次比一次低。
从恳请到哀求,从哀求到自请贬黜。
"臣愿交还宰辅印绶,赴边关戍守,但求归还臣妻一人。"
朱批一个字:狂。
我的手在抖。
继续往下翻。
第二十封。第三十封。
最后一封的日期是一个月前。
"臣裴衍百拜:臣此生别无所求,只求陛下将臣妻归还。臣愿以项上人头换之。"
没有朱批。
信笺旁边夹着一张小纸条,字迹不是裴衍的。
"裴大人,万岁今日心绪尚可,奴婢已替您呈上。望大人保重。——内监陈安。"
三十六封。
五年。
从我入宫的第二天起,到一个月前为止。
平均每五十天一封。
我把信笺放回原位,手指发麻,对不准位置,试了三次。
书房门响了。
裴衍站在门口。
朝服换了家常便服,头发散着,不知从哪里回来的。
"看完了?"
"三十六封。"我的声音哑了。
"三十七。"他纠正我,"有一封没过内监的手,我直接递到御前。被退了回来。"
他走到桌边,从抽屉里取出一封纸页泛黄的信笺。
封口处有泥封碎裂的痕迹。
"这是第一封。你入宫第二天连夜送进宫门的。"
"谁退回来的?"
"陛下亲手。朱批在背面。"
我翻过信笺。
背面四个字。
"再奏则斩。"
我把信笺还到他手里。
指尖碰到他的手指。
凉的。
"你推我撞柱那一下是为了让陛下嫌弃我、不要我。"
"是。"
"没用。"
"没用。"他重复了一遍,"我算错了。我以为毁了你的容他就不会要你。结果他不但照要,还因为我敢抗旨,把你扔进了冷宫。"
他的声音变了。
不是朝堂上那种不动声色的稳。
是什么碎裂以后还硬撑着的脆。
"苏蘅,你受的所有苦,根子都在我身上。"